初秋的傍晚,我坐在田埂上,看着金黄的稻浪在夕阳下起伏。邻村的王大爷,今年整七十,扛着锄头从田里走来,坐在我身旁的石头上,卷了支旱烟。‘年轻人,你也觉得我们傻吧?粮价这么低,还一年到头土里刨食。’他吐了口烟,眯眼看着远方自家的三亩水田,缓缓开了腔。
‘头一个理儿,是心里踏实。’王大爷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脚下的泥土,‘这地啊,你喂它汗水,它就还你口粮。甭管外面物价怎么涨,风里雨里怎么变,只要地里庄稼在,锅里就有米,心里就不慌。这不是钱多钱少能算的账。’
‘再一个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脉。’他指着田埂上几座老坟,‘我爹、我爷,都埋在这地头。他们种了一辈子地,临了还守着这片田。我要是撂了荒,往后清明烧纸,都没脸跟他们叨咕田里的事。种地,种的是香火,是咱庄稼人的本分。’
‘你也瞅见了,村里年轻人都跑城里去了。’王大爷顿了顿,‘可总得有人守着这片田吧?要是全都不种了,将来娃娃们回来,连稻花香是啥味儿都不知道了。我孙子在城里读书,每次回来,我就带他下田,告诉他秧怎么插、稗子怎么认。这手艺,不能断。’
‘说到钱……’他掐灭烟头,笑了,‘是,现在种三亩稻,刨去种子化肥,一年落不下几个钱。可你看我院子里那堆南瓜、豆角,塘里那几尾鱼,圈里那头过年猪——这些都不上账本,可都是地里长出来的活钱。庄稼人过日子,讲究个周全。’
晚风起了,稻穗沙沙作响。王大爷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:‘最要紧的是,国家总不能没粮吧?咱种的不是高价货,种的是保命的东西。价钱低就低点儿,可只要粮仓里有存货,城里乡下的饭碗就都端得稳。这个理儿,我懂。’
他扛起锄头走向炊烟升起的村落,背影渐渐融进暮色。田埂上,新插的晚稻秧苗已在扎根。那些深埋在地下的、从不喧哗的根须,或许正是这个民族最坚韧的脉络——无论价格涨跌,总有人俯身大地,把种子埋进春天,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。这,大概就是那片金黄最沉甸甸的真相。